《你是我的希望，你是我的欢乐》[①]——这是一首苏联电影歌曲的名字，在中国，知道这首歌的人目前还不多。该歌曲创作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比《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歌，晚了三十多年。可是近来，一些喜爱俄苏歌曲的朋友们在学唱这首歌时，深受触动，竟有人因哽咽而无法自持。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削弱俄苏歌曲的艺术魅力，那些旋律仍在不时叩问着中国爱好者的心。在简单质朴而优美的旋律后面究竟藏着些什么，使人们心绪久久难平？

从广义上讲，俄苏歌曲应当包括俄罗斯、乌克兰等前苏联各个民族的歌唱曲目，这些歌曲深深植根于其各自的民间音乐的传统，又在长期的发展过程受到了古典音乐的大量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优美、简洁。近、现代的俄苏作曲家和诗人在这个丰厚的基础之上加以发展，写出了难以数计的创作歌曲。俄苏歌曲大部份采用和声小调，长于表达忧伤和柔美的主题，歌词与人民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紧密相连，很能打动人。由于音乐传统的不同，俄苏音乐在无形中弥补了中国民族音乐中所缺乏的那部分审美价值，同时又涵盖了东方文化的因素，所以极易受到中国听众的欢迎。著名的歌曲翻译家薛范[②]先生对此曾有过很深的研究和精辟的见解。他这样认为：“‘深入’于古典音乐和本民族音乐的厚实丰富的传统，并且以人们易解易记的顺畅明朗的旋律和清晰分明的节奏‘浅出’。歌曲音域不宽，适合群众演唱。其题材内容都是反映人们自己的命运、思想感情和意志，以及人们所关注一切。它把严肃的政论力量、崇高的英雄激情以及个人的情感体验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具有昂扬的感情色彩和浪漫风格。”[③]“俄苏歌曲的这些品格是世界上其它国家的歌曲中所没有的，至少是没有如此鲜明突出。”[④]

然而，仅仅是由于音乐固有的品格，还是不足以解释清楚为什么俄苏歌曲在中国人民的生活中有那样深刻的影响，曾与千百万中国人生命中的辉煌和痛苦血肉相联。世界上各个国家的歌曲都有着自己独特风格和魅力，比如意大利民歌与俄罗斯民歌被誉为世界上最优美的民间歌曲，也是深受中国听众欢迎的，但它的民歌和创作歌曲，在已经过去的年代里，并没有象俄罗斯歌曲那样深入到中国人的血脉之中。很多人认为，俄苏歌曲在中国一度风行只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特定的政治环境结果。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决定性的。当我们将目光伸向历史，探索更广阔的背景，我们就不难发现，中俄两个民族和人民近代以来的经历其实是有许多相似之处的，正是这些相似，使得两个伟大民族的心灵得以彼此呼应，通过歌曲联系在了一起。

近代以来，中俄两国都曾是落后的农业国。俄国令人窒息的农奴制度被废除后，一直到廿世纪初叶农村仍保留着很落后的状况。农民当时是俄国人口的主体。他们的悲惨生活和情感无一不表现在民间歌曲中，成为作曲家们取之不尽的源泉。当时的中国，已经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战乱、侵略和压迫给了绝大多数中国人带来的只有近乎于赤贫的生活。长期的民族痛苦使得这两个民族都有对于悲惨生活的叹息和改变自己命运的强烈愿望。共同的感受产生理解。所以俄罗斯《伏尔加纤夫曲》这支歌，在中国有广泛的听众。而后中国的《黄河船夫曲》或多或少受到前者的影响，不过由于时代的不同，反抗的精神更多了。二十世纪的上半叶，对中俄两个国家和民族都是非常重要的，两国人民在争取理想社会的斗争中先后取得了胜利。劳动人民，历史上第一次在这两个国家走到了历史的前台，成为社会的主导。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两国还共同经历了反抗侵略的残酷战争，各自都以数千万人生命的代价最终战胜了入侵者。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命运和以后的共同的社会道路，铸成了共有的社会精神和价值观，从而决定了俄苏歌曲在中国势必反响深远。中国人民成为俄苏歌曲在世界范围内最诚挚的听众和传唱者。这个基础今天仍然坚实，因为历史不会在一夜间消失。

长久以来，中俄两国的文化交往也算是经历了几番风雨，俄苏歌曲与中国人民的“交往”，也有很长的历史。早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俄苏歌曲开始进入中国。《伏尔加纤夫曲》是来到中国最早的俄罗斯民歌之一，随后有《工人歌》等歌曲。当时在苏区，许多革命歌曲都是以俄苏歌曲的旋律重新填进中国的歌词而得以广泛传唱的，如：《打龙岗》、《拥护人民政权》、《红军歌》、《霹雳啪》、《上前线去》等等。在那个时期，除了《马赛曲》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欧美的歌曲被如此传唱，旋律被如此引用，这不是偶然的。只有命运相似、诉求相同的艺术才有可能跨越国家和民族的界限，在另一方土地上扎下根来——俄苏歌曲正是以这样的姿态进入了中国。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俄苏歌曲被众多的翻译工作者大量译介到中国，反响最大的有《祖国进行曲》、《卡秋莎》、《快乐的人们》、《共青团员之歌》等。年青人在投入对新生活的追求时总是与这些歌曲相伴，奔赴战场或是走上刑场，气壮山河！

新中国成立后，俄苏歌曲在中国进入了一个鼎盛时期，也因此对那一代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一位叶良骏女士曾经这样写到：“那些歌给我们整整一代人留下的不仅是音乐，那是我们青春岁月对未来的憧憬，纺织的幻梦。当我们满头银丝的今天，回首往事时，我们有许多遗憾和失落，但没有怨恨，也没有泄气，因为那一个美好的年代留给我们太多温馨的记忆，使得我们有勇气在人生路上艰难跋涉而永不回头。……也许因为我和同代入一起走过太辛酸的历程，所以，我们特别珍惜青少年时代那份没有尔虞我诈却充满温暖的情谊。和那些歌一起留在我记忆中的，是至今并未淡忘的昨天— —那些理想和追求。那些美梦也许并没有实现，但我们确实轰烈烈活过、爱过、希望过，这也许就是这许多歌与现在流行的那些惨不忍听的歌的区别。”六十年代以后，中苏关系交恶，使得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停止下来，大众媒介上不再出现俄苏歌曲。但即使这样，俄苏歌曲仍然没有在中国人民的心里销声匿迹，反而形成了一个口头传唱的独特的社会风景。那时，一本残破的苏联歌曲集会在无言中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同时传递着对希望和欢乐的憧憬。特别是在文革中，全国几百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他们的行囊中，往往都少不了各种各样俄苏歌曲：正式出版的歌曲集和手抄本。那是仅有的精神财富之一，成为他们的痛苦、期冀和爱情的象征。从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未，长达近三十年的时间足以使又一代长大成人，走进社会，他们是在那种极为特殊的时代里接触到了俄苏歌曲，同样从中得到了莫大慰籍和鼓舞。这就是为什么当俄苏文学、电影、绘画、戏剧等艺术形式在中国的传播受到阻滞时，惟有俄苏歌曲以最简便的方式在人民当中流传，生生不息，书写下无数感人至深的篇章。

所以，当有人将前些年出现的“俄罗斯歌曲热”归纳为怀旧，归纳为五十年代那代人对逝去青春的慨叹时，就免不了走向了偏颇。

据了解，越来越多的青年人开始接触和喜爱上这些音乐歌曲。在九十年代，曾经有一位女大学生这样表达她对俄苏歌曲的看法，她写道：“有哪一首歌能像《鹤群》那样深沉忧伤，那样深深触动人们的心？而当我们爱上一座城市时，《亚历山德拉》竟能如此深情而又朴实地表达这种感情。当唱起《幸福鸟》时．对明天又充满了信心。《春天来到我们战场）竟能使我深刻地理解了那个遥远年代的士兵们。《我爱你，生活》包含了多少朴素而丰富的哲理。这些，我在哪儿都找不到，除了在这里（指（苏联歌曲珍品集》）。我从未想到生活会因此而美好。……我才18岁，我没有你们那代人的感情体验，然而我还是爱上了这些歌曲。它岂止属于你们，也属于我们，甚至还属于未来的人们。”

俄罗斯歌曲的爱好者在当今的中国是非常活跃的，在没有任何政府支持的情况下，他们自愿组织起合唱团，排练和演出；他们自费收集和整理俄功歌曲资料、录音、录相；他们通过互联网广泛与俄罗斯人接触，增进了解和沟通；他们大都有一个梦，去俄罗斯看看，或者请最著名的俄苏作曲家巴赫慕托娃来访，在中国举办她的作品音乐会，哪怕是自筹资金。在互联网上，有一个新浪UC的聊天室《莫斯科郊外》[⑤]，一群俄苏歌曲爱好者天天汇集到此，交流学唱俄苏歌曲，举办网上音乐会，在著名歌曲翻译家薛范先生的指导下进行俄罗斯歌曲翻译，并将作品发表在自己的论坛《静静的白桦林》[⑥]，供网友们学唱。其中的一些翻译作品已经编入即将出版的俄罗斯歌曲集中。还有一位极热心于俄罗斯歌曲的朋友，在互联网上建立了一个迄今为止最好的《俄苏歌曲音乐影视》网站[⑦]，上面丰富的资料使专业人士也惶愧不及。这，还只是一小部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认识到俄罗斯歌曲的魅力，投入到爱好者的行列中来，他们朝气蓬勃的姿态和对歌曲的了解程度往往让上一代人吃惊不已。随着新的群体的出现，新的活动，新的方式，新的歌曲正以新的风格在新的受众中迅速扩展。我们有理由相信，美，并且人民化的东西，最终会得到人民的钟爱。

今天，我们唱俄苏歌曲，不仅是因为它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和厚重的文化品位，也不仅是对往昔的追忆，更多的是对未来新时代的信念，是对我们曾经拥有而如今正在失落的许多弥足珍贵的东西的呼唤。因为我们相信：这世界上只要有人类存在一天，那些激励我们去追求崇高理想、追求美好生活的歌曲将永远和我们同行！

随着普京总统的访华，俄罗斯年在中国正式开始。此时此刻，我们无法忘记一个世纪以来，为俄苏歌曲的翻译事业不求名利、默默工作的前辈们，他们做的该是一项多么有意义的事业。我的老师薛范先生，肯定也会坐在上海他那个寒酸的蜗居里，面对电视，欣慰地望着俄罗斯年盛大开幕式的转播，心中充满希望和欢乐。

愿中俄两国人民永远友好，愿希望和欢乐长存！